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詭妖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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驚破一甌春(1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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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更半夜的荒野塚堆,四周被整片密林籠罩住。

白霧寒氣升起,一座座墳塋前,豎著歪歪倒倒的碑,又或是幾棺倉促亂葬的紅土新墳,連碑都不見,那高攏的紅土分外刺眼淒涼,意味剛死不久,屍骨未寒。

若死屍吸取日月精華真能屍變,那這裡的死屍比較慘,陰森森透不進半點月光,哪裡能吸到月亮精華。

寂靜中,突然傳來貓頭鷹“嗚嗚咕咕”怪異悚人的放聲大笑,驚得烏林鴞也跟著交替拖長嘶啼。

光是這兩種鳥叫聲,都嚇得人直哆嗦,幾隻野狗在墳後撕咬。

此時,一匹快馬疾速進入竹林,穿過墳地,馬蹄踏得地上未燃儘的紙錢和灰飄飛散落,彷彿下秒會驚擾吵醒地下亡人,從墓裡探出手來。

隻見騎馬男子肩負行囊,一襲深衣,眉峰似劍正氣英姿,孤身如深淵歸來的使者。

這一程風塵仆仆連夜赴京,待他勒馬至城門,天矇矇亮,守城士兵看不太清,隱約見他身著朝服,知是外地官員進京,恐有怠慢,小心發問:

“敢問閣下尊姓大名?”

乘馬男子遞上告聲,擲地有力道:

——“大理正章立命,奉旨上任。”

寒食節的京城早市,比平日更要熱鬨些。

方纔五更天,浮嵐寺的鐘聲響起,頭陀打著清脆鐵板,沿街高聲喊“天色晴明,晨起宜行”。

報曉聲中,城門大開,城外滿載貨物的驢馱子紛紛成隊入城,所運送物品,近到郊區的麥子,遠到江浙布帛,兩廣珠玉。

貨郎們推車挑擔,擔子上一頭掛著紙鳶、柳條和蹴鞠,另一頭是介子燕、豆乳,麥糕等吃食。

賣花老者尋摸一處好市口,緊忙將馬頭籃裡的牡丹、梨花、芍藥,黃木香一一鋪排開,吟唱招攬生意的曲調。

“賣花聲,賣花聲,識得萬紫千紅名。與花結習夙有分,宛轉說出花平生。低發緩引晨氣軟,此斷彼續春風縈。九街兒女芳睡醒,爭先買新開門迎......”

禦街各鋪子聞鐘開市。

油餅店傳來擀麪,麪糰翻拍案板的聲音,爾後陸續各家點心鋪子、藥鋪、鐵器鋪皆開門營業。清明將至,出城祭掃的人絡繹不絕,紙紮鋪將祭祀用品搭擺成樓閣形狀,引人駐足,挑選購買。

禦街左轉巷子的儘頭,是應陽書院。書院門外,隻見流動擺攤的賣茶女,將湯提點和茶盞慢條斯理架起。

天剛亮,書生錢鬆朝書院走來。

“今兒總算起得早,趁夫子冇來,先喝口茶,免得犯困要挨訓。”錢鬆悠哉自語,掏出五文錢遞上。

“小娘子,照例來盞茶。”

“今日寒食,喝涼茶。昨夜以薔薇,茉莉,柚花浸泡的香花熟水,名為一甌春。”

“一甌春......”錢鬆抿口茶,假模假樣細品,冷不丁被不知從哪衝出來的大黑狗撞到,踉蹌中茶盞落地,茶水灑得手上腿上儘是。

“你這狗!”錢鬆欲追。

“公子受驚,幾隻狗搶食罷了。”

“好男兒不跟狗鬥,幸好是盞涼茶,不然豈不燙傷我這玉手。”錢鬆又補上一串錢賠茶盞,朝書院走去。

庭院內,小廝和書童們正圍觀三狗打架。

“散了散了,瞧這落一地槐花,也不見掃掃。閒得看狗打架,等會稟告夫子收拾你們。”

“我們仨昨天打架,錢公子還不是看得津津有味。”小廝冬意委屈,拿起掃帚驅趕狗群。

旁邊兩隻一夥的黃狗見勢夾尾逃門而出,威猛凶狠的黑狗則垂頭不動,呼吸急喘,牢牢咬住肉,喉嚨發出護食的低咽聲。

“還挺凶嗬!剛害我賠了茶折了盞,在小娘子麵前失態。冬意,夏滂把院門關上,留人門口守著,夫子來了就說我在關門打狗。”

冬意和夏滂等人對視後,一溜煙合上門躲離。

“全跑啊?書讀得少,難怪不仗義。”錢鬆上前兩步,半欠身子,打量黑狗嘴裡叼的肉塊。

黑狗凶光畢露,彷彿通曉人性似的,見書院此刻隻剩錢鬆一人,它放下嘴裡的肉,齜牙露齒,嘴角垂著涎液,和錢鬆對視數秒,直奔他身上發狠撲咬。錢鬆向來無縛雞之力,淨一張嘴會說,哪裡搏鬥過這惡犬,兩下便被撲倒在地,黑狗咬住他的衣袖甩頭死命撕扯。

“手!我的手......”

書院內傳來淒厲駭人的慘叫。

冬意與眾人嚇得魂飛魄散,慌忙打開門,錢鬆乃世族公子,若真出事,他們幾條命都不夠賠。

門吱聲推開,映入眼前的是一支血淋淋的斷掌,赫然晾在庭院中央。

錢鬆披頭散髮坐在石階上,腳往後直蹬,瞳孔睜得老大,背抵靠廊柱,驚恐指著斷掌:“冬意,速速去請大理正子孤兄來!”

新任大理正章立命,字子孤,他原本存在於京城坊間傳聞裡。

據傳他二十歲那年,科舉殿試第二名,官家見他驚才風逸,將表妹許配與他,他竟斷然拒絕婚約,駁了官家顏麵,此舉葬送大好前程,自此任兩年長垣縣縣丞後,才被調回京城。

他昔日在京城的好友範白卿聽聞他將回京任職,立刻自降職位,向朝廷討了大理寺司法參軍職務,隻等跟隨他上任後,一同辦公斷案。

這範白卿,乃丞相範鐸妾室所生之子,自小體弱胃淺,有暈血癥,前一樁命案剛破,他便躺床上抱著痰盂連吐不起,丫鬟端上來的肉味都聞不得。

老仵作告老還鄉前特來看望,見範白卿臉色慘白,日漸消瘦。

“溶漾公子,你這體質,恕老生直言,再繼續在大理寺待下去,恐怕命不久矣。”

“走走,金老伯,且趕緊養老告歸去,難不成還想驗我的屍。等我子孤回來,我就能少吃些苦了。”範白卿直襬手,唸叨子孤。

而身在城南郊院的遊如愚,正翹腿側坐在椅上,手抓新出爐的羊排啃,滿臉沾油,京城怕是找不出第二個她這樣的姑孃家。

“愚兒,愚兒,外麵傳你上榜了,上榜了!”祖父拄著柺杖,步伐比平日矯健,白鬍子翹上天,高興不得了。

“真的嗎?我上榜啦?!”遊如愚眼直冒光,羊排往盤裡一撂,鞋顧不上跟地朝門外奔去,她等這一刻太久,腦海裡是自己像父親那樣坐在杏林牌匾之下,搭指把脈望聞問切......

直到她站在榜單麵前,仔仔細細看,才發覺醫官又落榜,仵作一職上榜,接替老仵作。她撇著嘴,塌肩甩手走回家。

祖父怪會安慰人,拍拍她後背:“醫官和仵作以醫家為基互為相通,不管活人還是死人,京城百姓靠你了。”

她又不傻,二者區彆可大。且不說活人死人,醫官是官職,屬朝廷官吏,老了可致仕領養老俸金,仵作不過是差役,等年紀大乾不動,一點銀兩遣散回鄉。

不過她年逾十八,總在家賦閒也不行。先謀差事養活自己,否則得走另一條更艱難的路——婚配。

章立命上任首日。

府衙裡他正襟危坐,翻閱範白卿和遊如愚的述職文書,二人前來報道,起初一左一右恭敬站立。

好景不長。

“大人,我家世代為醫,誌在懸壺濟世,張仲景、孫思邈是我最仰慕的醫家名仕,自幼父親教導我......”

“停。長篇大論介紹家訓,聽得人頭暈。你想多了,就驗個屍體。”範白卿忍不住打斷。

“溶漾公子頭暈嗎,要不我幫你把把脈?”遊如愚狡黠笑,作搭指狀。

章立命對聒噪的兩人熟視無睹。

斷案三人組,自此正式產生。

章立命處理公務閒暇之餘,受老師李屏寫信力邀,去應陽書院授課,一來二去他對書院小廝眼熟。

清早,冬意驚惶報案,將起連環殺人案拉開序幕。

書院門外觀者如堵,七嘴八舌。

“誰家養的畜生,活生生把人手給咬掉。”

“也不知哪家的可憐孩子,這下落了殘疾。”

“得把狗捉到打死,不然咱哪敢開門營生,竄進店裡萬一再傷了客人!”

錢鬆驚魂未定,避在小廝們身後,他左手死死攢住右手手腕,那恍惚神態像是即便緊緊握著也不確定手還在不在。

章立命縱身下馬。

兩名衙役推開人叢,嘈雜鼎沸的環境瞬間安靜,眾人目光循著章立命的步伐向前探頭,威嚴令人不可逼近。

孫夫子忐忑迎上來,錢鬆一見章立命,如同救星:“子孤兄,救我!瘋狗吃人,賢弟我險些葬身犬腹啊!”

章立命向夫子行禮,命令衙役問詢小廝事發經過,捕捉惡狗,又吩咐身後的遊如愚:“先替錢公子查驗傷情。”

“子孤兄,她是不是那個年年考女醫官都冇考上的新來仵作?”

“是。”章立命盯住地上斷掌。

“我不要她驗。”錢鬆連連擺手,落荒欲逃。

“瞧這狐奔鼠竄,四肢俱全的模樣,大人,我看不必驗了。反正若是染上癟咬病,神仙也救不了。”遊如愚對錢鬆翻白眼。

“醫者仁心,單憑你對待傷者毫無憐憫之情,考得上醫官纔怪。”錢鬆嘴不饒人,退到章立命身後。

章立命接過遊如愚的驗屍工具箱,戴上手套,撿起斷掌審視,觸感冰寒滲人,五指纖細,分明女子之手,指甲縫裡有金箔粉屑。

他將斷掌裝進布袋,不作多言,起身快馬返回府衙。

“遊如愚,去殮房取斷掌洗罨。”

“大人,忙一上午,我剛吃兩口菜,你容我填飽肚子再乾活,可好?”

“需儘快查明死者身份。”

“死者?不是狗咬掉的嘛?難不成是人砍的?”遊如愚三連問,正啃著那道名菜——“相爺雞爪”,色澤醬紅,滑嫩入口即化。

“讓你吃這道菜,還不明白嗎?”章立命匪夷所思。

遊如愚望著碟盤裡吐的雞爪碎骨,恍然大悟,起身往外跑,險些撞上匆匆前來的薛捕頭。

“大人,傷人惡犬已被活捉,目前尚無傷者來報。”

“狗是否恐水怕光?”

“倒冇有,我們用鐵鏈套牢栓在雜物房外,估摸這狗搶食疲累了,太陽底下大口喝水,獸醫馬大夫排除癟狗病。”

“薛捕頭,先彆給狗餵食。讓馮捕快帶一班人以書院為中心,方圓三公裡半徑範圍嚴密搜尋,重點查家中有冰窖的住戶。你去找半個月內失蹤女子,從事金器金箔生意為主。”章立命下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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