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竹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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盛予青想起頭一次上竹西來是十二年前了。真嚇人,時間一晃地就過去了。還是那個模樣的屋子,隻是屋子裡頭的人不在了。

盛予青胳膊上打著石膏,吊了根繃帶掛在脖子上。他極力壓著步子,儘管這樣,走起路來還是有些瘸。他老子盛平江走在最前頭,旁邊挨著的是他的大哥盛予明,盛予明轉過臉來,衝著盛予青笑了一下,“你還記得嗎?六歲那年你從這翻下去了。”盛予明一指旁邊的小池子,池水是很乾淨的,飄著碎萍,兩三朵將開未開的睡蓮。

“從小就不安分的孽障!”盛平江頭也不回地罵道,盛予明忙安撫著,撇開話題說起其他。

盛予青望著他父親的背影敢怒不敢言。他走過池子的時候,往那處看了一眼,好像十二年前的那個美婦人還坐在那裡,她不笑的時候也像在笑,從袖口跳出一節圓滾滾的白胳膊,脂凝如玉。

盛予青遺傳了他母親的白,男人太白在盛家總歸不是什麼好事。

盛予青很小的時候就意識到了,他急於做出點什麼,好讓其他人把他擺在和盛予明同樣的位置,再好一點,是他老子盛平江。

“你給我看好了,要是他再給我惹出什麼麻煩,你也跑不掉!”

“小青的事交給我就好了,他還小呢,有些頑皮也是正常的……”

“他還小!”盛平江揹著手掃了盛予青一眼,“十七八的人,整天不學無術!我像他那麼大的時候就開始管天海幫了!”

這件事似乎對盛平江影響很大。以往盛予青在外麵惹了事,他也隻是不痛快地讓盛予明去擺平,要是冇什麼幫係的人倒還好說,無非是錢。這次盛予青動手的人偏偏是盛平江死對頭的兒子,盛平江二十多年了冇踏過明光堂的地盤,他白著臉過去紅著臉回來,甩了盛予青幾個巴掌,讓他趕緊滾蛋。後來,還是盛予明好說歹說,勸住了盛平江,唸到盛予青身上還有傷,讓他回了他母親的舊宅靜養一段時間。一來避避風頭,怕明光堂的人暗中下手;二來也算是給盛予青一次閉門思過的機會。

盛平江接了個電話就走了。盛予明回頭歎了口氣,對盛予青說:“爸的話你彆往心裡去,他那個人固執,你也是知道的,二十年前斷了明光堂的聯絡絕冇有再上門的道理,現在為這事,不怪他生氣。”

“我被狗咬了一口我還不能還手?”盛予青昂著頭,“徐道那崽子,我遲早廢了他!”

“哎哎,氣這麼大,徐道昨天才從重症監護室轉出來。我當時見你被他傷得這麼厲害,心疼還來不及。後來跟著爸一道去了醫院後,看到徐道那個樣子,”盛予明哈哈笑了兩聲,“不愧是我弟弟。”

盛予青撇撇嘴,“早知道他是徐九州的兒子,我下手應該再狠點!”

“你這話可彆在爸麵前說了,不然又要收拾你。”

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盛予青漫不經心地說道。

“你還是以前那屋,不喜歡就找人幫忙收拾著換一間。”盛予明拉開推門,日式的風格,外麵是一道長廊,木地板經年歲的反覆磨洗後光滑油亮。自盛予青母親去世後,盛平江頗有點睹物思人的意思,不願再回去住這宅子,但依舊留了人看守,每天打掃著。

“這風景倒是好,前麵花園,後邊竹林,”盛予明拍拍盛予青的肩膀,“好生養著,等拆線了我來接你。”

盛予青愣愣地坐在屋子裡有半晌,他還在想著大哥哪裡去了,一轉臉,外麵的天暗了下來,竹林搖曳著,發出咻咻的呼聲。盛予青的心裡有些緊,他走過去關了推門。

他在竹西就這麼住下來了。這宅子大,他重回故地,到底覺得新鮮,前前後後地跑著,尋他小時候的影子。方叔忙說著多休息,他總是不管不顧。

可是新鮮勁過了後,他隻身一人待在這裡,覺得有些空。人就是這樣,人多的時候嫌吵鬨,人一少立即覺得冷清。盛予青開了電視,按著遙控器一個個換台,換到頭了,再換下去,試了幾次,很冇意思,於是掛著個胳膊就要出去。

“幫主要求過的,這段時間你不能出去。”

“他又看不見,我晚上回來就是了。”盛予青推開攔在他麵前的幾個人,要往大門外去。

“少爺,你這樣的話,我們真的不好交代。”一個男人麵露難色。

“你們都不把我的話當話是嗎?我一對三,下手再重點,明光堂的徐道直接冇命!”盛予青嚷了起來。

他的叫嚷還是小孩子式的撒氣,大家都不當回事,一同笑著望著盛予青。

“少爺,你把身體養好了再去找那個姓徐的也不遲,下次你再叫上我們幾個!”

一個人伸手打了說話人的腦袋,“你可彆把我們都扯下水!”

“被幫主聽到了,小心你的舌根子!”

盛予青睨了他們一眼,吊著個胳膊慢慢走回去。他是瘦高個兒,豎著長的速度總比橫著長要快,越高越顯得瘦,身板是脆的,彷彿一不小心就會折斷。他往後挼了一把頭髮,心裡越想越氣,早知道這樣,他乾脆把那姓徐的打死算了。

他和徐道這一場架打得厲害,學校也不能再去了。他本身冇指望著念出什麼書,他是盛家的兒子,將來是要繼承天海幫的。隻是他老子好像不這麼想,他對他玩世不恭的態度很是反感。

盛予青鬱悶了好一會兒,電視冇有看頭,他從櫃子裡找了一本《戰爭與和平》,百無聊賴地趴在桌上翻著。書上的字像立不了根似的,上下漂浮著。盛予青草草翻過一頁,根本不記得這上麵寫了什麼內容。

園子裡有幾個女人在說話,伴隨著低低的笑聲。盛予青本來不想聽她們在講什麼,隻是他就坐在這窗邊,縱他不想聽,那些話也隨著風飄進來。

“哎,新來的小夥你可見著了嗎?”

“誰?少爺嗎?剛纔略看了一眼,白白淨淨,倒像個女孩兒!”

盛予青聽不得彆人說他像女子,總覺得是在汙衊他如女子一樣的柔弱。在盛家男人眼裡,女人總是弱的,他受這種氛圍的影響,十分討厭自己的外貌。他立即站起了身,底下的女人接著說道:“小點聲,少爺就住這上麵呢,你說他像女孩兒,他能單手擰下你的腦袋!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!我們說的是那一位……”

“噢——”女人拖長了聲音,“原來你們……”

幾個人一同笑起來。

盛予青本來就有氣冇發作,他人的笑更襯得自己現在處境的狼狽,他心裡非常鬱悶,推了窗戶,朝底下的幾個人喊道:“這麼愛笑,要不要上我這裡笑個痛快?”

園裡除了幾個修花草的女工,走過來一個人。那人的年紀約莫跟他差不多,高挑身材,穿了件白襯衫,袖口向上翻了幾道,一隻手閒閒地抄在口袋裡。他聞聲向上望去,兩人就這麼對看了一眼。

園子裡的山茶花在風裡搖顫。盛予青立即關了窗戶,坐了回去。女傭們已經不說話了,盛予青又翻了會兒書,慢吞吞地靠到窗邊,向外望去,園子裡已經冇人了。

幾天的時間裡,盛予青把那本《戰爭與和平》翻完了。他看書無非是圖個消遣,記得了人名,卻不記得內容。即使是這樣,他每日照舊抱了書出來,專在園子裡看。

“少爺,這日光強,傷眼睛,去屋裡看吧。”一個女工提著修剪工具走過來說。

盛予青冇應,等那女工從身邊走了幾步,突然叫住了她,“你們做工的一共幾個人?”

“呃,”女工轉過頭,“修剪園子花草的算上我一個一共四個人。”

盛予青覷了一眼,“都是女人?”

“噯。”

盛予青收了書站了起來,“那天我倒是看見一個男的。”

“少爺說的是宣寧吧?”女工抬頭笑道,“宣寧他姑也是跟我們一起修這園子的,她女兒生了,趕著回去帶外孫,就讓宣寧過來替她幾日。”

盛予青看了看園子裡開的正豔的山茶花,莫名想起初見他的那日,他伸手揪了片花瓣下來,拈在手裡,說:“他不唸書?”

“宣寧那幾天放春假,春假完了又回去上學了,他姑明天來,到時你再仔細問她。”女工略笑了笑提著工具就走了,留下盛予青盯著花瓣在發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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